《南京零距离》节目取胜之道
引 言
2003年12月底的AC尼尔森收视率调查显示，在全国新闻栏目收视率前十名排行榜上，央视占8位，北京台占1位，江苏广电总台城市频道的《南京零距离》（下称《零距离》）是惟一进入前十名的“京外”栏目。2003年底，国内政经杂志《南风窗》将“为了公共利益”新闻大奖授予了《零距离》。还是在2003年底，《零距离》2004年的广告时段被广告公司以1.088亿的价格买下，《零距离》成为了全国身价最高的地方新闻栏目。
一档地方新闻节目如何跻身全国十强，如何在短短两年成为“公共利益”的代言人，如何催生出一种新的电视新闻语态？
从表面上看，《零距离》的诞生是“一群身陷困局的电视人的一次前途未卜的突围”[i]。2001年，江苏广电总台成立，2002年元旦，新改版的城市频道“怀着兴奋而忐忑的心情”[ii]推出了《零距离》：一档每天60分钟，完全自采而且形式特别的新闻节目，市民生活是节目的落脚点。有学者把《零距离》的新闻称为“民生新闻”，将其精神品质归纳为平民视角、民生内容、民本取向。
《零距离》的取胜之道
借重“零距离”的概念，根据对《零距离》长期的关注，本文试图用三个“零距离”来廓清其取胜之道。
1、零距离贴近民意
一句口号“南京零距离，就在你身边”，落实到节目中，就是用专注的目光和近乎虔诚的心态去纪录、报道平常百姓的日常生活。南京市民是节目的主人公，他们充满质感的生存状态和心灵状态在每天的黄金时段得以展现。
对群众零距离的贴近，极大地开阔了《零距离》的新闻视野，由此也出现了“雪夜民警跪求轻生老人回家”、“房屋质量危及居民安全”、“全程追踪注水鸡肉”等优秀新闻作品。每天《零距离》三大板块、二三十条涉及社会事件、生活投诉、实用资讯的内容，通过事件化、过程化、细节化的表述，立体而保真地再现了普通的市民生活。
贴近群众的实质是贴近民意。《零距离》所起的作用，可能是政府与市民之间的一时紧张情绪的缓释，也可能是二者达成共识。诚如《南风窗》所言“《零距离》……在政府和民众之间搭建了一座民主化的桥梁，进而给民意一个畅达的渠道。‘长江大桥的收费站该不该拆？’‘南京地铁列车应该是什么颜色？’‘地铁票价多少才算合理？’……他们以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赋予全体市民参与公共决策的权力，让媒体真正为公民所享有。”在中国传媒改革不断攻坚的今天，这样的态度委实不易。
贴近民意并不意味着《零距离》对新闻专业精神的背离。在把新闻视角从俯视降到平视的同时，《零距离》恪守了客观、准确、公正的报道立场。采访怨声载道的人，他们有一说一；对于盛气凌人的采访对象，他们不卑不亢。新闻中着重把事实说清楚，评论的任务留给主持人和广大观众。
2、零距离捕捉新闻
直击现场是电视新闻基本的业态要求。《零距离》不同于其他新闻节目，没有明显的“条线”分工，很难预知新闻事件的发生，是市民的踊跃“报料”和千余名“线人”，使得《零距离》经常在第一时间赶到新闻现场。更加可圈可点的是，《零距离》大量采用了市民拍摄的新闻，获得了绝对的现场感，成功地走出了“拍市民新闻和市民拍新闻”的路子。北京、上海等地的多家电视台都曾尝试过市民自己拍新闻，为什么最后惟独在南京效果明显，值得考虑。笔者认为：市民对这档节目的热爱与支持，拍摄的准专业化（多为婚礼摄像师和DV爱好者）和规模化（100余位兼职摄像）有一定的原因。
零距离接近新闻还得益于先进技术手段的应用。《零距离》从开播之日就坚持直播。从演播室直播到主持人与现场记者的语音连线，最终实现新闻事件的现场卫星直播，从ENG（Electronic News Gathering）逐步迈向了SNG（Satellite News Gathering）。在我国大陆目前的新闻节目中，能够几乎天天利用SNG方式的，《零距离》是第一个。与此对应，《零距离》开始追求NNN（Now News Now），而不是传统电视新闻的TNT（Today News Today）。
先进的技术只有和栏目人员的敬业态度相结合，才能发挥充分的作用。《零距离》把节目的采访制作放到了24小时的周期内考量，率先“抓”夜新闻。每个夜晚，市民休息了，《零距离》的记者却没有休息。市民看到的是下班后到次日上班前的新闻，而新闻背后的甘苦，只有工作人员自己知道。
3、零距离播报评说
开着价值数百万的转播车去直播老百姓身边的新闻，这一与传统电视观明显相悖的做法，注定要给中国电视新闻语态带来深刻的变革。深刻的变革具体而生动地体现在节目主持人和记者的“说话”内容上。
“客运部门不断提醒旅客错开高峰出门，但是每年春节就这么几天假，要乘客错开人流高峰，怎么可能？”这是2004年1月12日，《零距离》主持人孟非在一条新闻之后的相关评说。春节前后，媒体都在说“买票难”，但是这样的声音令人耳目一新。
传统的新闻主持人要求形象端庄、字正腔圆，要做的大多是对着提示器，把一段段口播稿念出去。《零距离》突破了这一标准，要求主持人不仅能播，更要能说。孟非在节目中被观众看好，恰恰在于能说：一是对重要的有特点的新闻事件进行点评，二是开设“孟非读报”，给主持人表达自己思想的空间。“孟非读报”现在是《零距离》收视率最高的时段，其中直陈观点，不隔靴搔痒的态度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零距离播报评说”还与“互动”密不可分。一次现场调查“长江大桥的收费站该不该拆”，观众一小时内打进了一万多个电话，是这些电话支撑起了主持人强有力的评论。每天数百次每年逾十万次的市民热线电话，不断给记者提供新鲜的话题。
同时，《零距离》还有两“多”：出镜记者多，同期声多。占记者总数20%左右的出镜记者，直接在现场说话，给观众以“零距离”的心理感受。同期声长了，编辑不轻易删减，口音重了，配上字幕。同期声使得百姓成为新闻的主角，自己评说自己。
中国电视新闻改革的新脉动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电视改革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以集团化、产业化为关键词的实体整合；以节目内容、制播运作为突破口的内在创新。这两方面的互动，使得中国电视改革逐步深化。本文主要从后一点来谈中国电视近十几年的改革脉络。
1、中国电视新闻语态的转变：央视《东方时空》——湖南卫视《晚间新闻》——江苏城市频道《南京零距离》
孙玉胜在《十年》一书中认为，央视以1993年《东方时空》开播为标志，开始扭转其新闻节目语态，即从传统的“新华体”转向“中新体”。“人们从不同的传播工具中听到看到读到的东西，会有惊人相似的语态。这种‘高调’的新闻文体被统称为‘新华体’。很长时间以来，‘新华体’象征权威，象征可信度，被视作无坚不摧的‘利器’，安全、简单、好用。其实‘新华体’与新华社是两回事，它是我国新闻媒体在那个特殊年代中打磨出来的一种通用的新闻写作体式。”[iii]“新华体”反映到电视新闻上，就是节目可看性不高，非常呆板。
语态的转变直接导致了央视新闻特别是调查性新闻和专题报道的发展。但是央视囿于客观上的特殊地位，其节目内容的重点依然只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话题，地方电视台正好在借鉴央视语态改变的基础上，错开央视的报道层次，实现地方新闻样式和内容的突破。
1997年以来，位于中国腹地的湖南卫视掀起了中国电视改革的新一轮狂飙。湖南卫视祭出“娱乐化”的大旗，推出多个综艺节目，一时间赢得了“电视湘军”的美名。笔者提醒大家关注湖南卫视在“娱乐化”影响下的一档新闻节目《晚间新闻》。该节目自1998年以来，一改节目多年来的正统的采访、编辑、播报方式，“新闻故事化、情节化和细节化，幽默风趣，嬉笑怒骂皆成新闻”，[iv]，被誉为首开中国大陆轻松说新闻之风气。有学者据此提出了“警惕新闻娱乐化”的问题，然而从新闻语态角度看，我们不妨认为这是一种“曲线的进步”：“电视本来就是大众的，肯定要把它归还给大众”[v]。
《零距离》与《晚间新闻》的相似之处是：二者的出发点都是做老百姓的新闻。但是，如果说《晚间新闻》是给了大众20分钟自娱自乐的时间，那么《零距离》是为大众创造了60分钟的话语权。我们认为《零距离》探索的是一种电视新闻公共化的途径。
2、中国电视新闻公共性的初步回归
大众传媒中市民话语权的缺位是《零距离》出场的潜在语境。
新华社总编辑南振中认为，“在现实生活中实际存在着两个‘舆论潮’：一个是老百姓的‘口头舆论潮’，一个是新闻媒体的‘舆论潮’。老百姓从自身的感受出发，他们每时每刻都会关注一些共同的领域、共同的问题，在口口相授之中形成民间的口头舆论场，那些相对集中的社会话题，就成为一段时间的热点问题和热点话题。”
老百姓的舆论之所以停留在“口头传播”的低级阶段，就是因为我们长期以来没有重视这个舆论场的存在。两个舆论场的存在，必然从客观上要求各自都占有一定的媒介时间或空间，使自己的观点得以表达。
随着《零距离》节目的成功，在南京先后又出现了《直播江苏》、《1860新闻眼》等类似的新闻节目。央视2003年开播的新闻频道中，《共同关注》、《社会记录》等节目的出现，也推动了中国电视新闻的公共性发展。
《零距离》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不仅引领了江苏本地电视新闻改革，而且引起了全国传媒业界学界关注的“零距离”现象。
《零距离》因实践了“零距离”而成功，她已成为南京人乃至江苏人每天如约而至、不倦不弃的朋友。“零距离”贴近民意与“零距离”捕捉新闻，实际上是相辅相成的，它们共同决定了新闻的“零距离”播报评说。
《零距离》在南京的辉煌有多方面的原因，这种模式在其他城市也未必可以照搬。然而，《零距离》代表的是中国传媒业在改革过程中迸发出来的精神和活力。当《零距离》把镜头推向群众的时候，其根本的价值起点是民本，报道普通公民的生活追求和心灵渴望的目的，更在于告诉每一个公民今天所承担的社会责任。始于民本又终于民本，民本是《零距离》的价值诉求。
【注释】
[i] 据笔者同《零距离》编辑记者及城市频道负责人交流的记录。
[ii] 同上。
[iii] 参见：孙玉胜，《十年》，第一章第五节“改造我们的语态”。
[iv] 刘宏，《都市报和晚间新闻现象》，http://academic.mediachina.net/lw_view.jsp?id=307
[v] 南京师范大学新闻系教授李幸语，参见：《湖南电视，翻新娱乐牌》，2004年6月7日，中国《新闻周刊》，http://www.chinanewsweek.com.cn/2004-06-11/1/3698.html
[vi] 凤凰卫视 “纵横中国”总策划王鲁湘语，出处同上。
[ix] 胡涤非，《市民社会与公共领域》，《广西社会科学》，2003年第10期。
[x] 南振中，《“抓作风”与“改文风”——十五届六中全会精神学习笔记》，《新闻战线》，2001年第11期。